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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理论说略

书法理论说略

周维军

      中国的书法理论发展到今天,它的分类及行文标准,它的作者和读者应具备的基本素养;它与书法创作之关系;它与传统姊妹文艺理论暨外国文艺理论之关系;它的发展规律及其应避免的不良倾向等方面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和历史的改观,值得每一位对书法理论不抱浅尝辄止态度的学人认真探讨,笔者试不揣浅陋,略赘数言,权作抛砖引玉。

一.书法理论的一般分类及其行文标准。

    关于究竟什么是书法理论,仅仅查阅《书法知识千题》、《书法辞典》等工具书是远远不够的,那种认为书法理论就应该言简意赅通俗易懂的观点,也有其片面之处。我们可以从一般分类上谈谈相应书法理论的行文标准。(一)古代书法家及作品简介,典型例子如《书法导报》“技法、创作”版面的相关文章。其行文标准要求以短平快为宜,以通俗易懂为要。(二)近现代书法家及作品评论,如姜寿田、梅墨生诸先生的《现代书家批评》、《现代书法家批评》等论著,要求突出专业眼光和学术深度,强调自己的独特见解。(三)书法史学方向的论文、著作,如《书法导报》“书法文史苑”版面的史学文章,写作要求以史为据,钩沉探赜,该长则长。(四)书法美学、哲学方向论著,如陈振濂《书法美学通论》、宋民《中国古代书法美学》、卞云和《书法哲学》、毛万宝《书法美学论稿》等,绝非聊聊数语就可以“结束战斗”。必要时,要辅之以西方美学、哲学理论,比较分析,综合释证。(五)碑帖考证,技法讲解类文章著作,如朱关田《唐代书法考评》、王壮弘《增补校碑随笔》、邱振中《中国书法-167个练习》、孙晓云《书法有法》等,或挖掘一系列专题,或构建一个领域之体系。如片言只字就匆匆得出结论,必显治学浮躁之弊。(六)书法术语辨析类论著,如日本河内利治《汉字书法审美范畴考释》等,必须广征博引,才能说清说透问题。(七)书法交叉学科、边缘学科研究,如刘墨《书法与其他艺术》、欧阳中石等《书法与中国文化》、赖非《书法环境-类型学研究》等,无论如何不能写成一般心得体会的千字短文了。(八)一般书法时评、杂感等。这类论著以文章为主,往往切中时弊,对书坛往往具有纠偏匡正作用,大多短小精悍而言之有物,是书法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行文宜通俗明白,无须每句话都说明来历注明出处,具有时效性。不过,这类文章读多了,写多了,有时只剩下满肚子牢骚和不满,对作者的学术涵养或许提高不了多少。而要求所有上述诸种书法理论都像写时评、杂感一样,则有失严谨,难免以偏概全之嫌。因此,我们对那些动辄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批评书法理论文字“又臭又长看不懂”的“书法理论”,反倒要提高警惕。

书法理论大体分为如上几类,彼此之间又不完全独立,往往互相交叉,错综复杂。而在具体发表时,体现在不同的刊物上,要求又有所不同。比如,发表在《中国书法》、《书法赏评》等杂志上的,一般按照期刊文章的排版标准,至少要注明参考文献索引等。而发表在《书法导报》、《美术报》等报纸上的文章,大多在发表时略去诸多“附件”,这是众所周知的。可以这样说,任何一种刊物、著作面向读者群的层次是方方面面的,写起来必然长短、深浅、雅俗不等。那种统一化、整齐化的要求是没有意义的,肤浅幼稚的。很多文章、著作本来就是写给专门的读者看的,一个人不太可能会写各种类型的书法理论文章;同理,一个读者,注定有许多他读不懂或不感兴趣的文章要留待日后慢慢熏陶培养转变,这是无可厚非的。

二.书法理论作者和读者应具有的基本素养。

     书法理论作者和读者是双向的,一般而言,喜爱读的,往往也爱写,作者与读者是合二为一的。然而,如果书法理论写出来没有人看,或者写出来只有写书法理论的人看,书法理论在这一意义上就是被架空的,成了理论家“空对空”的自说自话。为避免这种现象,有必要探讨一下书法理论作者和读者应具备的基本素养。

从书法理论作者来看,一方面可分为专业人士和业余作者两类,他们本可以互相转化。一个书法专业的教授、博导,数十年如一日拿不出有分量的论著,其学术水准与业余作者难分轩轾;而一个业余作者,在具备一定的研究眼光和占有相应的研究资料后,是大可以有一番作为的,没必要戴着眼镜衡量理论作者。另一方面,根据书法创作实践水平的高低,书法理论作者又可以分为纯理论型(创作一般或干脆一窍不通)和理论与创作“两栖”型。人们往往喜欢后者,这合情合理,但是也要区别看待。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叫一个历史学家用边角料时间梳理一种书法文化现象的历史变迁,也许比书法创作水平一流的大家写出来的好得多,尽管该历史学家可能对染翰挥毫陌生得很。同理,叫一个同样不懂书法的美学研究所的专家来写一篇书法作品技法赏析的文章,即使该专家名气再大,即使文章中再学贯中西术语铺天盖地,也是正宗的隔靴搔痒。古人云,术业有专攻,不错的。很多论著需要有着不同层次涵养的作者去写,不可一概而论。

书法理论工作者需要具备的基本素养有很多,主要有,其一,一定的书法实践本领。一个书法理论工作者,坐在书桌电脑前疲劳之余,站立起来挥毫弄墨,该是多么惬意地休息。在写文章时,书法创作未必是必须的,但是有了一定的书法创作实践体会,再来深入研究理论,其最终境界肯定是不一样的。其二,相关的文艺学、哲学、美学、史学、社会文化等方面的修养。论著有时候要浅,比如讲给中小学生听;有时要深,比如与专家学者研讨交流。不具备这方面的修养,就像白居易的诗一样,老百姓似乎是接受了,但是高雅一些的文人墨客却多因浅白近俗而不喜。其三,必要的表达功夫。文似看山不喜平。文字表达方面的功夫虽不求太好,至少是要过得去的。我们不必要求每一段文字都像孙过庭《书谱》那样骈散结合,错落有致。更不能要求每篇文章都写成启功《论书绝句》、叶恭绰《纪书画绝句》那样的先诗后文的理论著作,因为很多读者连平仄都不通,甚至连一些生僻的字都要翻字典。其四,必要的学术良知是要有的。像某“大师”的“枯树挂死蛇”一样的烂面条草书,每次在刊物上整版刊发后,读者总是呕声一片。而某学术界泰斗居然说,看了他的作品,激动得整夜睡不好觉!这就不好了,缺乏起码的学术良知,说是助纣为虐也不为过。这样鼓捣来鼓捣去的拿着人家钱财就胡乱发言的不自爱的所谓资深专家,终究有一天会遭到学术上的众叛亲离之报应,其所有学术成果,虽不至于遭到全盘否定,至少读者是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的。一般而言,一个书法理论者的学术良知大体包括如下几个方面:坚持己见,独立探究,不抄袭剽窃别人的成果,免得遭人唾弃;不一稿多投,浪费各类刊物版面,制造版权纠纷;可以有自己的润格标准,但要说真话,老实话,不要拿了好处就成了人家的奴才,仰人鼻息,放弃尊严;可以进行必要的学术争鸣,但要杜绝人身攻击;可以创新学说,但拉帮结派的“圈地盘”、“树山头”则为人所鄙;可以深刻,引经据典,但无须故弄玄虚,满纸名词术语,废话连篇。如是等等,书法理论者只有凭良心写作、说话,其理论才会受人尊重,也才会有市场。千万不要因为一时见钱眼开见利忘义而“被人耻笑了去”。

作为书法理论读者,基本素养大体上与上相仿,也应懂些书法实践,懂得相关文艺、美学、哲学、社会文化等方面知识。除此之外,我觉得书法理论读者比书法理论作者还应具备“三心”。即耐心、疑心和宽心。首先是耐心。写文章的人,即使再高产,写出的文章毕竟也有限。这还不算,有的作者,可能一年中只在一份刊物上发表一篇长文章而已。而这篇长文章可能花费了他几个月的心血!作为一名读者,仅扫描一眼以为太长就望而却步不看,反过来抱怨人家文章不简短,全忘了自己读文章是为了学知识而不是消磨光阴,未免失之公允。书法理论读者的耐心就是,把自己最感兴趣的文章仔细读读,其它的文章短长由他去好了。不要以为自费订阅一份刊物就要一字不落看完看懂所有。如果讲节约金钱,什么刊物都不订阅最好;如果讲省时间,什么刊物都不看最好。不玩书法最省心,一了百了。其次是疑心。《书法导报》、《美术报》等周报,经常刊发一些争鸣文章,启人思维,引人深入,作者与读者互动,共同推进理论建设,这是很有意义的好事情。思触的锋芒、钻研的角度、采用的方法,言论的方式等带给人的益处,也许比争论对象本身更多,现代书法史上的“兰亭论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最后是宽心。要允许不同理论者的不同表达行文风格;要宽容刊物编校或作者失误造成的错别字、病句等粗浅“硬伤”,无须“因噎废食”;要多看不同作者,不同刊物的论著,这样才不会偏颇、单纯,被人牵着鼻子走。由上述“三心”可见,一个书法理论读者,也并非是识字就能蒙混过关的。

三.书法理论与书法创作之关系。

书法理论与书法创作之关系,以我浅见,可归纳为四种。其一为理论对创作技法进行总结;其二为理论先行引导创作;其三为理论铺路指导创作;其四为理论与创作基本无关。

理论对创作进行总结,古已有之,如程式化的“永字八法”或以讹传讹的“右军笔法”之类,大体分为笔法、墨法、章法、字法等等,尤以笔法为最。方(圆)笔、中(侧)锋、提按、顿挫……可谓洋洋大观。对创作技法进行总结的理论,尤须读者和研究者当心,千万不能盲目相信,要辩证看待。例如,“竖画横下笔,横画竖下笔”大体限于唐楷一体;而“逆起逆收”似主要适用于篆、隶一系;至于“笔笔中锋”之类,更不能机械操作。

理论先行引导创作,多为某一流派、团体、观念之提倡,如阮元之“北碑南帖论”、“南北书派论”等,大体上是先提出理论,然后摇旗呐喊,试图引领书坛创作。当然一门艺术的发展,绝不会因为区区几个人的倡议就大行其道,艺术遵循的主要还是其自身的发展规律。当代一些书法流派,本无任何创新特色,却巧立名目,拉帮结派,沽名钓誉,名存而实亡。书坛呼吁有意义、有价值的理论对创作进行引领,如张海先生《关于代表作的思考》、《时代呼唤中国书法经典大家》等文论主张,对于当代书坛确立大家,确立大家之代表作极有启发。

理论铺路指导创作,是书法理论的根本存亡之所在,脱离对创作实践进行指导的书法理论,其存在价值将会大打折扣。一方面,好的书法理论,在观念上影响改变创作者的思路。如对于“楷书是行书的慢写”这一理论的深入思考,会打破传统“先有楷书后有行书”的固定思维模式,学书时完全可以先学行书,后习楷书;另一方面,好的书法理论,可以使创作少走弯路。例如,古人对“习书必观真迹”或“石刻不可学”的深刻洞察,对今日习书者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尽管今日印刷术发达,但失真走样、随意放大或缩小、影印模糊不清、拓本很不精良的字帖充斥着书法图书市场,初学者真假莫辨,往往为其所害。这是拥有众多资料学书者的巨大障碍。只有理解了这一理论,才会尽量购买原大、原拓、原色之碑帖(如仿宣纸水印、珂罗版套色印刷等)进行临摹。

理论与创作相对脱离或关系不大者,亦很多见,理由如前所述。理论分类繁多,不必每一个理论研究者都精通书法。例如对书法现象、书法历史的梳理总结,对书法家生平的考证,对书法交叉学科、边缘学科的研究等等。众所周知,蜚声海内外的《稼轩词编年笺注》的作者即为宋史研究的一代宗师邓广铭,而非词学专家。那些动辄叫嚣书法创作不好的人不要搞书法理论研究的说法,既霸道无知,又浅陋幼稚。

四.书法理论与传统文艺理论及外国文艺理论之关系。

    书法理论,不过是古今中外文艺理论百花园中的独秀一枝而已,不存在高低雅俗之分。这可从国内与国外的地域角度略作剖析。

就国内而言,一般学者认为,中国传统文艺理论成就最高的是诗论,其次则为书论、画论、文论等。有很多文艺理论家是多面手。例如宋代姜夔,既有书论名著《续书谱》,又有诗论佳篇《白石道人诗说》。两者对照阅读,收获更大。又如清代刘熙载,其理论巨著《艺概》分为《文概》、《诗概》、《赋概》、《词曲概》、《书概》、《经义概》六种。其中的《书概》,是古典书法理论的巅峰之作。如果我们研究姜夔或刘熙载等人的书法理论,除了要阅读他们的书学著作之外,他们个人的所有著作,他们同时代学者文人知交好友的著作,都要翻阅一过,了然于胸(这还不够,举凡有关当时学术的正史野史、笔记手稿、县志档案之类文献,都在查找之列)。这也即是说,传统姊妹艺术文艺理论如诗论、画论、文论等,有众多与书法理论及其作者密切相关的信息,这是其一。其二,由传统诗论、画论、文论等可以迁移相应的书法理论。邱振中先生曾推荐过两本书,一本是熊秉明的《中国书法理论体系》,一本是刘若愚的《中国文学理论》。这两本书在书法和文学两个领域中都属于构建体系的开山之作。其治学方法,推演步骤等有很多可以互相迁移取法之处,对照参看,获益最多。

对外国文艺理论,要客观看待。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学热”和“书法热”的学科嫁接衍生出“书法美学”这一新生事物以来,可以说研究著作良莠不分,泥沙俱下。用西方点线面透视理论来比附中国书法的章法、字法;用西方的时间空间理论来论证中国书法的时空特征等观点,或有其合理之处。而那些动辄套用西方“后现代”、“消费主义”之类的时髦文化理论来解读中国古典书法的粗笨伎俩,则显得不伦不类,这也造成了一些人对西方理论的没来由反感。其实,闭门造车不对,因噎废食更不明智。正确的做法是该用则恰当选取,不需用则束之高阁。比如,在书法心理学的研究方面,由于古代中国心理学的不成熟不完善,必须借助于现当代外国心理学的相关理论来论证;比如,在中国书法与西方绘画的比较中,其艺术理念、民族心态、历史文化渊源等,仅用任何一方的理论去揣测进而武断另一方的艺术特色都是错误的;又如,研究中国书法名迹在国外的流传,研究中国书法家的海外艺术生涯等,都离不开相应的国外文史资料。一些跨越中西方的比较研究著作,像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沈福伟《中西文化交流史》、冯晓《中西艺术的文化精神》等,都是重要的参考资料。同时,我们还应该重视一些外国文艺理论著作中自成体系的经典佳作,比如勒内·韦勒克和奥斯汀·沃伦合著的《文学理论》;丹纳《艺术哲学》;姚斯《接受美学》;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鲁道夫·阿恩海姆《艺术与视知觉》;康定斯基《论艺术的精神》;鲍桑葵《美学史》等等。他们对研究中国文艺理论均有或多或少的启发参考作用,不可盲目排斥。

总之,在对待传统姊妹文艺理论和国外文艺理论时,既要多读多看,博观约取,又要辩证批判,去粗取精。过“左”和过“右”都是不对的。

五.书法理论的发展规律及其应避免的不良倾向。

     书法理论的发展规律,似可概括为十六个字,即:层层累积,迂回前进,古今对话,兼容共生。书法理论是不断发展深入的,先前的理论有其精华之处,必为后世汲取。例如对“用笔千古不易”的古今探讨;对“书肇自然”和“书造自然”的演进变化等,都是层层累积的。后世的书法理论,有些却是前世的倒退或逆转,如持中庸书论美学者对碑学的盲目贬斥;钱玄同、鲁迅等新文化大师对“汉字拉丁化”的错误提倡等。无论如何累积、迂回,书法理论想要前进,发展,必须做到古今对话,兼容共生。孙过庭有言“今不逮古”,厚古薄今或厚今薄古均不可取。只有充分汲取传统书论养料,立足当代书论前沿的理论工作者,其治学标杆才不会随风倒,才能立得稳靠得牢。

书法理论的发展,还要注意避免几个不良倾向。其一是思维迟滞,凝固不前。老是重复自己或别人的观点,提不出新思路、新见解。研究来研究去,原地转圈圈,毫无意义,徒靡岁月,正所谓“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孙过庭《书谱》)。其二是浅尝辄止,满足于皮相之见,东成西就,到处掘井,似乎什么都懂一点儿,然而什么都无法深入,写来写去,把自己越淘越空。其三是高屋建瓴,“零度”研究。比如探讨书法为什么是白纸黑字,为什么书法墨迹开篇第一个字偏大,书法与乒乓球运动有何关系等等,无中生有,胡乱联系,这些都是理论研究应该注意避免的不良倾向。

          原载《书法导报》
李振昌  美国书画网主编
北京大学首届书法艺术研究班学员
清华大学洪亮书画篆刻工作室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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